走出成败的循环
做科研让我反复感受到,努力与结果之间可能隔着很长时间。许多尝试没有得到预期的结果,时间久了,连继续尝试的信心也会受到影响。我开始想:为什么有些人越来越成功,而另一些人却在一次次受挫后,逐渐失去了改变处境的力量?
在人类社会中,“我能做到”的信心往往需要接连的成功来积累,却可能因少数几次重大失败而瓦解。这种积累与瓦解的不对称,会让失败循环更容易形成,让成功循环更难建立和维持。成功带来的资源与机会,还可能进一步拉大这种差距。
我们常把坚持下来的原因归于毅力,但每个人的承受力都有边界。即使曾经坚韧、成功,也可能被后来的挫折击垮。在我看来,把走出困境的希望全寄托于个人毅力或过往成功,忽略人所处的条件和能够获得的支持,过于唯心,也不是充分的科学方法论。
一篇给我启发的论文,是 Zhou 等人发表于 Science 的论文:History of winning remodels thalamo-PFC circuit to reinforce social dominance(2017)。在实验条件下,多次获胜会增强小鼠特定脑回路的连接,使它们在之后的竞争中更容易保持优势。通俗地说,获胜的经历会留在大脑里,影响下一次竞争时的表现。
这篇研究还有一个让我在意的发现:人工激活相关脑区,能让原本处于劣势的小鼠更主动地竞争,甚至战胜原先赢过它的对手。在这个实验里,过去的战绩并没有完全决定之后的表现。我想继续追问:对于人,我们能否也找到某种方法,让人即使经历过失败,也能采取成功者会做出的行动?
纯粹的精神胜利也无法解决这个问题。阿Q可以在想象中把失败解释成胜利,暂时得到安慰,但现实中的处境并没有因此改善。如果这种解释让人回避问题、忽略反馈,它还可能使改变更难发生。自我安慰可以帮助人缓一口气,却不能替代解决问题所需要的判断和行动。
我想用一生寻找一种更本质、更基础的方法:让有着不同性格和成败经历的人,尽可能不必依赖过人的毅力与耐力,也能保持面对现实、采取成功者会做出的行动,并逐渐改善生活的能力。
AI 正在改变工作,也可能动摇许多人赖以获得收入、社会认可和身份感的方式。当一个人长期积累的技能不再被需要时,他该如何理解自己的价值,又如何找到继续行动的方向?这个问题的迫切性远不止于我个人,它关乎越来越多的人,也关乎整个人类如何面对这些变化。
对我而言,这也是攻读 Doctor of Philosophy 的意义之一:认真追问一个重要的问题,不把寻找答案的方式限定在某个学科之内。我希望带着自己在人工智能、记忆与学习方面积累的知识,为它提供一个不同的视角。